❤️ 那一年，我不知道媽媽正在慢慢失去自己

很多年前，在我還不知道媽媽已經失智的時候，我曾經帶她出去旅行。

那時候的我長年在外地工作，是個「空中飛人」。工作累積了一些里程數，我想，既然有機會，就帶媽媽出去走走吧。

因為沒有跟媽媽住在一起，那趟旅行也是我第一次比較長時間地和她相處。

旅途中，我慢慢發現一些奇怪的事情。

媽媽幾乎每個小時都要去洗內褲，而且常常大小便弄髒褲子。

當時的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
我只是以為她年紀大了，旅途中又不方便。有一次因為沒有乾淨的衣物可以替換，我還匆匆忙忙跑出去幫她買了一條新的褲子。

直到坐上飛機，事情變得更加讓我不知所措。

媽媽一直問我：

「行李去哪裡了？」

我告訴她：

「已經托運了。」

沒多久，她又問一次。

五分鐘後，又問一次。

我回答了，她又再問。

後來她突然說：

「怎麼飛這麼久還沒有到？」

接著又說：

「我不要飛了，你去跟他們說停下來！」

那一刻，我真的很害怕。

我怕她情緒失控，也怕旁邊的乘客對這樣的狀況產生反感。我只能努力壓住自己的怒氣，不斷安撫她。

可是當時的我不知道，這些根本不是她故意在「煩我」。

後來我才慢慢明白，當媽媽沒有安全感、開始焦慮的時候，她就會不停地重複問同樣的問題。

當時我不知道這是失智症可能出現的重複問句。

我只覺得她一直在「鬼打牆」。

於是，我摸索出一個自己的方法。

她問：

「怎麼還沒到？」

我不再直接回答，而是把問題丟回去：

「你不是相信菩薩嗎？那你趕快問問菩薩，什麼時候才會到？為什麼還沒有到？」

現在回頭看，我才知道，當時的我雖然不懂失智症，卻已經在摸索一件事：

不要一直和她的焦慮對抗，而是想辦法讓她找到一點安全感。

只是那時候，我仍然不知道媽媽真正發生了什麼。

直到後來確診，我才一點一點理解她的無助、害怕，以及那些當時讓我無法理解的行為。

有一件事情，我至今仍然記得。

2016 年 6 月，爸爸才剛離開不久。

那時候的我還沉浸在失去父親的悲傷裡。媽媽曾經想告訴我一些事情，可是我拒絕聽。

因為我不想這麼快就聽到母親開始交代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。

我現在仍然清楚記得，她對我說：

「這是我最後一次腦筋清醒地告訴你。我的腦筋越來越不清楚了，我怕以後沒有辦法跟你溝通。」

那句話，我一直記到現在。

而我很遺憾。

因為我錯過了那個珍貴的窗口。

那可能是媽媽還能清楚地把心裡的話告訴我的時候。

後來，她真的越來越忘記事情，忘記怎麼做原本會做的事，也越來越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告訴我。

而我只能一邊照顧，一邊學習如何理解一個正在失去記憶的人。

那時候，我原本正準備接受主管的職位。疫情結束後，我本來應該回到辦公室，繼續往職涯更高的位置走。

可是媽媽的狀況越來越明顯，我開始問自己：

如果我現在繼續往前走，將來會不會後悔？

最後，我婉拒了那份工作，重新尋找可以在家工作的機會，也開始成為媽媽長期的照顧者。

我沒有醫療背景。

就從頭開始學。

學失智症。

學照顧。

學溝通。

學怎麼陪伴一個已經無法用原來方式和你溝通的人。

以前我以為，照顧媽媽，是我要為她做些什麼。

後來才發現，在照顧她的這些年裡，她其實也一直在教我：

什麼才是人生真正值得留下的東西。

不是里程數。

不是職位。

不是成就。

也不是我們曾經在外面的世界做了多少事情。

而是當我們有一天開始忘記一切的時候，

身邊還有沒有人願意留下來。

而我現在能做的，就是趁媽媽還在這裡，把那些曾經錯過的愛，一點一點補回來。

因為我不想將來再說：

「如果那時候我知道就好了。」

我只想告訴自己：

幸好，我現在知道了。

還來得及。